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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痛中的娘-

    今年"5.12"汶川大地震袭来,大地震颤,乡下老家三十年的老屋墙体倾斜,摇摇欲坠。
    正值酷暑湿热而又青黄不接的农忙季节。
    娘在余震不断的胆战心惊中住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刚刚过了不到二十天,六十五岁的娘突然在这时候病倒了。
    也许娘的病在地震后的这段时间里就已经潜生了,虽然暂时未发病,但已有病痛的种种迹象——腿脚开始时有麻木和疼痛。但娘总是说人老了就这样,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并未当回事。
    六月一日那天,正当我们都徜徉在欢迎胡总书记来陇南过康县的热烈氛围中时,娘突发脑血栓四肢瘫痪,躺在帐篷里的板床上不能动了。
    娘经常在后半夜就睡不着,坐在床上和父亲说话。那天天刚蒙蒙亮,娘像往常一样要起床烧面茶,谁知当娘要坐起身时,感觉胳膊和腿全失去了知觉,怎么也使不上劲儿,好像跟没有似的。
    娘被突如其来的病痛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下完了,莫非自己真得了“中风”?一个最坏的揣猜很快在娘的脑海里迅疾一闪。娘越想越怕,于是将自己的感觉和猜想告诉了父亲。
    父亲同样被惊呆了,一骨碌爬起来,用力掐掐娘已挪不动的胳膊和腿问娘,痛吗?娘说不痛,啥感觉也没。父亲意识到娘确实病得不轻,半晌,遂向邻居讲了娘的病情后交代了几句便急忙去乡卫生院请大夫。
    邻居们都来了,关切地询问着,娘静静地躺着动都不能动。望着一张张焦急而又无奈的面孔,娘的双眼登时被奔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是啊!从来没被困难压倒过的娘这回真的一下子被击倒了。娘还说,我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没造过啥孽,咋就成这样了呢。娘的眉心紧蹙着,额上如刀刻般的皱纹在微微发颤——娘的心里在哭啊!娘很清楚,她一病倒,就等于这个家塌了一半,因为家中里里外外全靠娘操持,父亲可是一辈子做务庄稼从不管家务事的人,而且父亲从来就没亲自弄过饭。不说以后日子咋过,眼下就过不去呀。娘说,眼下麦子要割,玉米该上化肥,麦割了又要脱粒,晒装,还要打茬(复种)点黄豆......屋里屋外吹打就娃他爸一个人,连个帮手也没有。还天天担心地震,你说娃们都要上班,单位也挺忙,再说耽搁久了也不是个事儿......这可咋办呀!娘近乎哭诉着,眼里噙满泪水。
    邻居们看着泪眼汪汪的娘,听着娘的哭诉,都禁不住黯然神伤。遂好言相劝说,他婶儿,你就别难过了,现在要紧的是赶快治病,别的你就甭想了,安心养病吧。
    这时候父亲请来了乡卫生院大夫。询问过病情之后,又量血压,量体温,把脉......结果血压挺高,脉象也很乱,再根据经验,初步断定是突发脑血栓引起的肢体瘫痪,中医上称“中风”。大夫很快开了方子,取药输上液体。大夫走之前说,病情严重,现在余震频繁,出去治疗不便,还是及早送县医院诊治的好,别耽误了。
    我接到娘病危的电话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当时我领女儿刚从防震棚回到五楼的家里洗涮,是邻居表兄打电话告诉我的。后来我才知道,前一天他拨错了我的手机号,所以老打不通。我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心里蛮不舒服,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而且眼皮老跳,莫非真有心理感应么——是啊,母子连心哪!
    我胡乱洗涮完毕把女儿托给妻子,就赶紧到单位请了假,乘单位的车火速赶回距县城四十多公里的老家。一路上,我的心好痛。望窗外蜿蜒的山路,坐在车里如坐针毡,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家。心下不住地对娘说,娘,儿子就回来接你,你要挺住啊,千万坚持住,等我回来。儿子知道娘很难受,不过娘你别怕,儿子一定治好娘的病,让娘还像往常一样行动自如。这样想着,我的心一阵阵酸楚,一种负罪感涌遍全身,不觉眼睛已经湿润了,真想大哭一场。这种感觉就和看视频上汶川地震现场时一样,彻骨的悲痛啊!
    约摸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家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娘的床前。邻居们都陪在娘床边。一见到娘,我声泪俱下,哽噎着问娘,怎么了?娘,前些日子我回来还好好的,怎么就......娘见我回来,一下子就想坐起来,但胳膊上扎着针而且终究动弹不了。我赶紧一边从背后扶娘坐起来一边说,娘,你别动,等药水滴完了我们就到县医院去治疗,娘放心,有我呢,别怕,娘一定会好起来的。娘却问我,薇薇(我女儿)上学没有?城里的房子有没有损坏?住的安全不?天天有地震,你们要照料好娃儿。单位上这时候准很忙,你走了行么?娘没事的,娘这两天也想过了,人老了保不住不害病啥的,娘不怕,娘愁的是这一季的麦子咋割回来,这是家里一年的口粮哪!
    抚摸着娘被岁月熬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而又被汗水和泪水蚀得黝黑的脸,我心江西专看癫痫病医院在哪里如刀绞。娘,你将孩儿从出生五个月(亲娘生下我五个月离家出走)抚养成人,供我读了二十年书,娘操碎了心,受尽人间苦难,却毫无怨言。参加工作后,继之而来的又是为我操办婚事,买房子......娘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我很少贴补家用,而娘还常资助我们,见我不要就说是给孙子的,每次从娘手中接过已卷了好久的钱我心里都不好受。我知道,人老了都害怕孤独,就像一则电视广告词说的:别让老人感到孤独,常回家看看。所以我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回家看娘和父亲。娘却说,不用,自己的身体还行,来去要花几十块,城里头花销大,才买过房子手头紧,能省就省点儿罢。有时候,我回家接娘来城里住一段时间,也好歇歇腿脚散散心,可娘就是不想来,即便来了,也住不了几日就回去了。娘总借故说晕车,家里头事儿多,鸡要人操心,猪要人喂的,反正总觉着来城里不大习惯,乡下住惯了挺好的。还是去年冬天,娘病了,我好说歹说才送娘去略阳铁路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除多年的胃病外其他正常,遂连吃了十多副中药后好了。没想到时隔不久,娘终究还是在这次大地震中突然病倒了。我历尽苦难的白发亲娘!你虽不曾亲生过儿女,但待我比亲生母亲还疼,我的命是娘捡回来的,娘是我生命的全部。就像电视剧《宝莲灯》片尾曲中唱的:“我是娘的全部,娘是我的全部,娘痛苦我就不幸福……”
    药输完了,我用湿毛巾给娘擦擦脸,梳好娘已全白的头发,二话没说背起娘上车就走。我知道,娘的病一刻也不能耽搁。
    车在山路上像甲虫一样行进,我抱着娘心急如焚。恨不得快点到县医院。我不时用手摸摸娘的额头和胳膊,凉凉的。我知道,娘是因为脑血管堵塞血液循环减慢,使脑神经供血不足,肢体运动神经传导受阻所致,恢复很慢。但我不能这样对娘说,因为娘现在心里比谁都痛苦和脆弱,娘再也经受不住折磨和打击了。娘多次说没想到会得这病,可有多少病是人料想到的呢。倘若可以替代,我情愿替娘受这份罪,可惜不能啊!看着娘痛苦得扭曲的脸,我只有背转身以泪洗面。
    中午时分,车终于到县医院。住院部楼房在地震中受损严重不能继续使用,大大小小几十座帐篷就搭在院子里的花圃上。我背着娘进入候诊帐篷,让娘先躺在病床上休息,然后我去找来医生给娘检查。毒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帐篷,病人一个个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汗流浃背。尽管护士频频喷洒凉水和消毒液,却根本无济于事,反而感觉更加湿热难耐。来回几趟,我已经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娘也满脸是汗。我心下开始嘀咕:这哪是人呆的地方,整个一火坑啊!好人都活不长,还甭说是病人。这时候,医生说先办住院手续,再做CT检查。于是,我预交了医药费和押金又背着娘穿过长长的篷区上高台阶到CT室检查。片子很快出来了,医生仔细看过片子说,现在还看不出来。遂在诊断结论处写上:“脑区边缘整齐,未发现异常。”拿了片子,我又背娘回到病床。接下来又是一系列化验,开药,划价,取药,输液……连续两天都这样。因为一心想着让娘尽快好起来,也就顾不得天热和劳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视而不见。等到护士给娘把针扎上我隐隐觉得自己有点饿了,才想起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这时候,正好妻子也来帮忙。
    我到附近的面馆端来娘爱吃的西红柿面片喂给娘吃,但娘只吃了几口便不想再吃,只有倒掉。娘却一再说,你去吃点儿,都快一天了,人是铁饭是钢,哪怕喝口汤也好。可我哪里吃得下,就笑着对娘说,我不饿,下午一次吃罢。拗不过娘的一次次催促,趁妻子在,我出去胡乱扒了碗面就回来。液输上一会儿功夫,娘就说想方便,我搂住娘的腰,在妻子帮助下让娘在塑料盆里方便,由于娘胳膊腿无知觉根本立不住,所以每次都很吃力, 局促得我浑身出汗。回来慢慢习惯了,我一个人就行。妻子在家除照顾女儿上学外还要给娘和我送饭,一日三餐按时送来,一有空就带女儿来看娘。娘看着孙女强打精神说,薇薇,好好念书,有地震就别去,有空就来陪陪婆婆好不好?女儿的小手轻轻摸着娘黝黑粗糙的手使劲点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娘的手已经完全变形了——粗而短的手指,关节肿大,捏起来生硬,而且弯曲拉不直。娘说她的手指骨质增生已有好几年了,加上年轻时容不得自己顾惜,遭了一身病,变天的时候痛得东西都拿不住。有一回给牛添草,不小心被牛挤倒踩伤了右胳膊,至今抬一马勺水也抖,遇上天晴下雨总会慢悠悠地痛。现在倒是连痛也感觉不到了。
    帐篷里太热,我怕娘出汗太多而虚脱加重病情,于是我买了毛巾和脸盆,过一阵就给娘擦擦脸、胳膊和前胸,又让妻子拿来木梳将娘花白又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好让娘觉得好受些。护士还让我每隔一小时帮娘翻翻身,以免一种睡姿久了使局部肌肉坏死或形成褥疮,所以我一刻不离地守护在娘的床边,按时给娘服药,喂饭,喝水,帮娘方便,找医生护士检查换药,采血化验,开药,取药,洗脸,梳头,翻身……不管白天还是夜间,天天如此。一件也没落下过。有时候正输液,地震就又来了,摇摇晃晃,让人担惊受怕。夜里,困了我就伏在娘的病床边眯几分钟,或者躺在床边的连癫痢病怎样治疗?椅上凑合着睡一会儿,因为我怕娘从床上掉下来。周围的病人和家属全被我的“孝心”深深打动了,用异样却又满含赞许的目光看着我忙前忙后。有人说,看人家的儿子多孝顺,儿女不在多哟……我从娘略微发红的眼里看得出,娘是见我被累得不像人样,所以听在耳看在眼却疼在心上,儿是娘的心头肉啊!为了转移娘的注意力,减轻娘的痛苦,我利用输液的间隙给娘讲这些年城里的变化和关于娘认识的城里人的事儿,娘听得高兴了,就乐得笑起来。
    就这样艰难地熬过了两天。就在第二天夜傍晚的时候,娘忽然跟我说,还是回家吧,娘不想在这里折腾了,白花钱,娘的病怕是没指望,该查的都查了,光CT就做了两回,液也输了不少,每天四瓶,就没一点效果?医生也没个说法,一天六百多块,我看只要进这里头,花钱就像河坝里的水,哗哗地流。你一月就那几个工资,还要养活一家三口哩。这几天娘想过了,娘都六十五的人了,没了也不算啥,凭你对娘的孝心,娘去了也高兴,不枉娘养你一回。再说娘成天输液也撑不住,帐篷里又热,娘早想回了。娘决定明儿就走,咱回家治去,乡下大夫也能治的,明天就送娘回吧。凭我怎么劝,娘死活不住了要回家。我急得没办法,哭着说,娘,不能回,儿子就是借债也要治好你的病,至少让娘能下床啊!你这一走,不是前功尽弃吗?娘,求你了,这回就让儿子好好尽尽孝吧?娘还是不答应。我知道娘这回是铁了心要回去。实在没招了,我请来当时在县医院值班的表姑父劝娘,可娘还是那句话——回家。眼瞅着娘一天天没了精神,我也知道娘定是惦记家里的一堆农活还有不会做饭的父亲了。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恨自己一心忙于工作,没能让娘过一天好日子,还让娘常常为我牵肠挂肚;我恨自己不能给娘最好的治疗使她不再痛苦。天亮了,娘见我眼圈发黑,双眼通红便问我,你昨晚又哭了?看你,哭啥呀,你尽孝了,娘也知足了,死就死了,迟早的事,娘不怕……
    娘执意要回家,我劝不了娘,但后来我理解了娘的心情。两天过去了还没有确诊病因所在,每天只是用一些降压、营养神经、补充电解质之类的药物维持,就像娘说的,死不了也好不起来,就让你干着急,耗着。我也纳闷儿,偌大一座县医院,连这样的病怎么都束手无策处理不了呢?这里的医疗条件是差,但和其他县相比之下,同样是县级医院,这救死扶伤的责任和水平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当时我也曾想送娘到汉中、广元或者天水治疗,可在地震时期没法去,就是去了人家也难接收——到处都是伤病员。唉!看来这回不幸让娘摊上了,就认命吧。纵然有太多的不甘心,但又能如何?难道真应了“天有绝人路”这句话么?想到这,我不禁又泪眼模糊了。我能掂量“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真正涵义,可在娘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为娘垂泪是孩儿的真情流露,并非懦弱。如果娘的能够站立,我真想在娘温暖的怀里痛苦一场。
    收拾好东西,办结了手续,联系好车,我背起娘匆匆离开这个令人后怕而又忿恨的地方。是解脱,还是逃离?其中的滋味使原本就深感内疚的我无法言说。让人说不清楚的是,来时的路上都晕得呕吐的娘这次竟然很清醒地一直到家,和每次到城里来的情形一样。后来我才琢磨出原因来,娘一辈子就这命,城里住不了几日就要回乡下,心里老急呀,只要是往回走,心情准好。真是苦命的娘啊!
    车停在家门前,我背娘下了车仍然放在她走之前睡过的板床上。邻居们都围上来帮忙,一时手忙脚乱。我把娘住院期间的情况告诉了父亲,半晌,父亲才抬起头说,回来也好,就在家治吧。话不多却是饱含了许多难言之痛啊。我听了心里更难受。
    为了不让娘在已经日晒有些风化的帐篷里再受风寒雨露浸蚀之苦,以免加重病情,于是,我将娘安顿到屋里的炕上。
    顾不得多想,抱着一线希望,我去街上请来当地还算有名望的中医大夫,据说他治好了七八位像娘这样的病人,现在已能拄拐杖四处走动了。我听了虽然高兴却还是心有余悸。但我还是对娘说,娘,你放心,保准能治好,可你要彻底消除思想上的负担,配合治疗,还要有思想准备,可能治好也只能拄拐杖走走,看看门啥的,要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恐怕不行。不过娘,你放心,我会守护在你身边的。
    大夫给娘量过血压,把过脉,说血压已经降下来,但还需吃药维持稳定,不过也不能吃多了,每天一次。又问了有关的情况后对娘说,别过于紧张,精神上要放松,不要见气,病不是太严重,只要坚持中西药结合治疗两个疗程,恢复就有六七成把握。娘听大夫这么一说好像心里忽然亮堂了许多,心情也好多了。此时,我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了。老天开眼,让娘早一点康复吧!
    收麦时节,日头忒毒,转眼几天,地里的麦穗已低头认罪似的,每一穗都沉甸甸的,饱满的麦粒似乎稍微一碰就要蹦出来,如果一连下几天的雨,眼瞅着麦穗变黑发霉。雨过天晴,太阳一晒大风一吹,麦秆不堪重负从中间折断,麦地里狼籍一片。眼见别人家的麦子已割上半山,可湖南看癫痫去哪家医院咱家就父亲一个人割,自然很慢。娘和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为了尽量不耽误父亲割麦子,我天天早起给娘和父亲烧面茶,烧好了先让父亲喝,再喂给娘喝。接着用温水给娘洗脸,梳头,煎中药,然后晾开水喂娘吃西药,里里外外打扫卫生,这时候中药就煎好了。给娘喂完中药之后又赶紧给娘换洗衣物和床上用品,而且每隔一阵子就帮娘方便,翻身或者扶娘坐起来。完了之后,一看太阳已老高了——该准备午饭了,父亲割麦快回来了。等父亲吃过饭,我便又给娘喂饭,煎药,喂药……一样接一样,全不能拉下。天太热的中午,我还时常热水为娘擦洗身子,用力揉搓按摩娘的胳膊和腿,看着娘日趋消瘦只剩皮包骨的浑身,我心寒不已。歇一会儿,大夫就来给娘输液,扎上针我就一直守在娘炕边,一是侍候娘方便,二来怕娘手上扎的针“滚针”,往往一守就一下午。娘输完液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我赶紧又去准备晚饭。吃过后得趁火煎药,给娘服药……忙完也就到了夜色四合,掌灯时分。最难熬的要数夜里,因为时时记着娘,所以那段日子可真是彻夜难眠,心急如焚哪。我把床搬到娘的炕旁边,为的是夜间好照顾娘方便,也好防地震、倒杯水啥的。一有动静我就开灯背起娘跑到院子里,过了又背回来,常常是光着脚。天天都是这样。
    也许娘是受了地震的惊吓刺激,或者是对自己的病缺乏信心,也可能是放心不下屋里头许多繁杂的事情而经常焦虑不安,思想负担还是很重,使得娘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情绪低落起来。我揣到娘的心思,为了不让娘感到孤独,我特意把电视机搬到娘睡的那间屋里,有时候我打开电视让娘看看解闷儿,可娘看不了四五分钟就喊我关掉。娘说不想看,烦燥得很。于是,只要一忙完,我就坐到炕沿上陪娘说说话,这回娘倒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我问娘,你心里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老憋在心里反而难受,自家孩子有啥不能说的,又没有外人,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其他的事儿都可以说,要是哪儿痛啥的就给大夫讲,千万别瞒着,啊?娘这才噙着泪慢慢说,其实娘啥也没有,哪儿也不痛,娘只是觉着这地震以来,单位上也忙救灾,单位离不开你呀。娘晓得,你的手机老响,怕是领导催你的吧,你还是走罢。我一边按摩娘的胳膊腿一边说,娘,这你别管了,我过两天就走,可我走了丢下你和父亲咋办?你的病还没有好转,我放心不下呀。娘叹口气说,说实话,娘也想让你多陪陪,可娘不能拖你的后腿,娘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上了二十年学,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工作,但吃公家的饭就得干公家的事,娘不能因为自己而断送了你的前程啊!听娘说到这里,我又一次泪眼朦胧。揉揉泪眼,我对娘说,娘,别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可如今你们都年级大了,你还病重,做儿子的哪能撒手不管呢,再咋说,我一定要看到你的病好转之后才走。娘,你把我从五个月大抚养成人,我的命是你捡的。还记得娘说过,我三岁时得了眼病,因为怕光成天趴在娘背上不敢睁眼。娘愁坏了,大夫说要一种什么针药,很贵而且要去县城药材公司买。爸到处求人,最后才买到一盒,打上我就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有娘便不会有儿子的今天。我从小长得孱弱,老被别家孩子欺辱,一次邻居家比我大四岁的平娃打了我的鼻子流出血来,娘见了硬是拉着我去找他家父母理论。娘,小时候你最疼我,从不让我受委屈,生活艰苦的年月,你和爸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也要省下来给我吃给我穿。我生病了,哪怕是深更半夜,你都要赶紧去请大夫,直到我好了你才会舒口气。记得有一次,冬天里娘病了,冷得直发抖,我赶紧抱来牛吃过的苞谷秆给娘烧炕,一会儿炕烧得暖暖的,娘不再发抖出了身汗好了。娘摸着我的头笑得那么甜。有时候娘和爸吵架后,娘一赌气甩门就走,可刚走不远一想起我就再也迈不开脚步,我知道后便哭喊着把娘追回来。娘,你年轻时经常一见气嗓子就哑了,发不出一丝声音,非得让大夫针灸才行,当时我急得直哭,守在娘身边连学也不上,娘,你记得吗……我到云台读初三,娘步行二十多里路给我送吃的。在县城读高中时,有一回娘给我烙了锅盔,磨好面,还装了自家种的苞苞菜和娘亲自做的布底鞋准备坐车给我送来,但等了一天车没来。我九三年上大学走的那天,胃病又犯的娘将我送了很远,直到泪眼中看不见我的身影才回家。那年冬季,我在大学里病了缺钱,不得不写信给娘和爸,娘听说我病了需要钱时,哭红了眼,心急如焚地连夜去向亲戚借钱,第二天就汇给我。信寄走后我很懊悔,悔自己真不该给本来就债台高筑的娘和爸增加负担。读到大三大四的时候,实在凑不够我的学费,娘便苦口婆心地劝说爸变卖了家里的磨面机、柴油机、粉碎机,那是爸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心仪之物,爸最后还是在极不情愿中同意了,同时还卖掉了家里的耕牛。我知道,你们是怎样地不忍心而又不得已痛下决心的呀!我更知道一个农民失去仅有的生产资料将意味着什么,可是你们终究还是那样为我做了。娘,为了孩儿,你和爸多少次低声下气去借钱,你们饱尝了遭人白眼空手而归的滋味,那时候你们被人瞧不起,就连亲戚和兄弟家的门也难进啊!人家认为你们一进门准是借钱。娘,你们没有被压倒,直起腰板挺过来了。但痛定思痛,那该是怎样的艰难,又是怎样的让人感动呢!这是我一辈子也回报不完的。就像我在一篇文章里写因为癫痫病产生抑郁怎么办的:尽识沧桑异,岂独岁月深。慈爱昭千古,片言铭寸心。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娘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气色明显好转。到第四天输液时,我突然发现娘扎着针的右手指动了几下,我颇有些兴奋地对娘说,娘,你的手开始动了。我用力掐娘的胳膊和腿上肌肉问娘,痛吗?娘高兴地说,感觉到一点痛了。然后娘试着翻了翻身说,嗯,浑身也感觉痛了。于是,我每天增加按摩的次数和力度,希望通过这样能让娘早一点恢复知觉。
    一个疗程下来,娘的两胳膊和手背上有血管的地方全是针眼,胳膊和腿都有些浮肿,大夫说输液暂停几日,按时服中药。
    转眼已过了七天。娘恢复得很快,先是右手慢慢能握拳,然后觉得右腿渐渐有了一丝力气,继而右手可以拿筷子吃饭,端起水杯。
    娘很兴奋,脸上也有了往日的笑容,话也多起来,还主动和看望她的人拉家常。后来娘对我说,娘已经大有好转,这回你放心走吧,别牵挂了,上班去。看着娘深切的关怀和厚望,我只好勉强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离开娘的前一晚上,我还是放不下心来,便一遍又一遍嘱咐父亲给娘怎么煎药,服药,一次几片,按时吃。还有实在吃不上饭就喝杯奶粉……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烧好面茶端给娘的时候,娘面朝墙根躺着,我知道娘在伤心难过。我用毛巾擦掉娘的眼泪说,娘,我每周星期天都会回来看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按时吃药,放乐观些,别有心理压力,这样才恢复得快些。说完我就快步出门,眼泪一下子扑漱漱流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打电话询问娘恢复的情况。有一次,娘的病情让我又担心起来。表兄在电话里说,娘这几天有些不好,常出现幻觉,心中恐惧,情绪低落。我听了心里一阵抽搐,一种隐隐的痛顿时漶漫全身。次日我便赶回家,娘说,一点麦子多亏亲戚和亲房弟兄帮忙才割完,接着父亲又去打谝工才把麦子脱了。一天,父亲不在,娘伏在窗台上看外面——娘心急,谁知刚躺在炕上,忽然娘明明看见有一个陌生人向她走来,娘被吓得蜷缩到炕旯旮。这时候,人突然不见了,却见一只黑猫正从梯子上往上爬,边爬边瞪大眼睛看着娘……娘吓出了一身冷汗。由于太害怕,娘糊里糊涂挣扎着从炕上跌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身子向门口爬,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门跟前,娘用拐杖将门闩拨过去闩上门,又爬回到炕上,刚躺下就不省人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娘听见窗外有人喊她,这才缓缓清醒过来。外面的父亲和邻居们进不来,还以为娘已经走了呢,正准备撬门,却听到娘微弱的呻吟……所有的人都到娘炕前时,娘只剩一点气息,脸色苍白,眼睑低垂,语无伦次,生命垂危。父亲赶紧打电话叫大夫来抢救,才将娘硬是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我没等娘说完早已声泪俱下。娘,你逼我走,我心里如何放得下呀,要是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何等的悔恨和痛心疾首啊,那样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每隔一到两周我便回家看看娘。我每次都买一些娘喜欢吃的蛋糕,水果和肉食,让娘在有生之年不再受亏欠。但有一次娘对我说,娘如今已六十五了,活的时间只能用天来算喽。况且娘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一病,娘也看得出你是孝子,娘很高兴,也知足了。只是娘的老衣还没准备好,始终是娘的一块心病。其实说出来也没啥,不见得准备好了就快要死了。你还是提早准备吧,迟早的事,娘不怕。不要多,五身老衣就行了,再多也是闲的,给别人看的。娘好了呢,放着,若是那天死了,单穿的。老房(棺材)都做现成了,我再无别的牵挂。于是后来,我按娘的意思在城里买了九身,一整套什么都有。娘这一生挺不容易的,没亲生养过一个子女,但养育了我,我要让娘走得体体面面。
    两个月过去了,如今,娘已能下炕拄着�收人拇ψ叨�了。
    娘,真是天佑苦命人。一生勤劳善良的你终于得以康复。你明明就是演绎了一场人与病魔之间的生死较量呵!你挺过来了。你的康复是儿子的福祉,也正是儿子多日来最希望看到的。
    我走了的日子里,娘和父亲相依为命,度日如年。我从他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乡下老人的宿命。
    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或者接你们到城里小住些日子的。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再回报你们什么。
    万太军,男,汉族,网名随心所语,1972年11月出生,康县人,现供职于康县农牧局,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2003年开始写作,工作之余创作散文、散文诗和诗词200余篇(首), 2007年春触网写作,在《中国散文家》、《散文诗世界》、《当代散文》、中国散文诗博客、中华网络院、《陇南文学》、《陇南日报》、《山溪》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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